可惜我愛懷念

枝/太平山/D80/ nov 08


都是二十年多前的事了。

是幼稚園至初小的時候，每周末的指定節目，就是跟媽和姊由老家乘地鐵再轉巴士，到遙遠的土瓜灣的敦煌酒樓跟祖母姑媽姑姐叔叔飲茶。由老家出發，先步行到地鐵站，再出旺角轉巴士，於亞皆老街與科發道的交界下車，走過對面的播道醫院，穿過消防局，右轉至姑媽住的馬頭圍村，再過馬路行經木廠街之類，花了個多小時，到達敦煌酒樓。對於一個只有幾歲大的小朋友來說，這段路實在太長了，過程既苦悶又乏味，唯一可以振奮一下小朋友的心情的，可能是地鐵穿過葵芳至荔景那段高架路的風景，以及亞皆老街的古老中華電力公司。但亞皆老街那度孔雀門，卻成為人生中第一個要跨過的關口，亦成為那時每星期一次的恐懼。那時不願出席這項周末指定節目，多多少少因為要經過那度可怕的孔雀門。

我對於那家敦煌酒樓的地理環境，已不太記得了。記憶剩餘樓下的那檔報紙檔，每星期祖母總給我錢，以我聽不明白的上海話，叫坐在大人中間悶出個鳥來的我去買本「兒童樂園」。我通常也是不知如何回應，因為我不懂得上海話，每次都是媽作翻譯，我就糊里糊塗的照做。其實我不特別喜歡讀「兒童樂園」，但對於祖母對我伸出援手，我覺得很是體貼。走過報紙檔，有一間中南文具店，門前有幾部彈彈波機，一蚊一個，我記得我扭了一個磨紗面粉橙色的，那時應該為此開心了半天。

這家敦煌酒樓對我們姓潘的一家的意義十分重大，祖母生日姑媽生日什麼中秋節結婚滿月等喜慶日子，都是在那裡大搞的。印象中潘家上下總愛排場，生日年年搞，個個請，一擺起碼四、五圍。我總覺得我們特別受酒樓的侍應歡迎，因為祖母姑媽們每次都準備了一大疊利是，逐個侍應派。那時，我覺得住在九龍的潘家親戚們都好有錢，與我們這家，唯一一家住在新界的，相差太遠，這亦令我漸漸形成了住在九龍的都是有錢人，住在新界的都是窮人的印象。至於港島？那時港島仍未在我的世界出現。

敦煌酒樓中金碧輝煌，我記得地下有一條迴旋樓梯通往二樓，扶手都是油上金色的。我幾乎走遍了這家酒樓的每一個角落，我記得我喜歡吃那裡的蝦餃和雞扎中的那舊棉花。

有些時候，去完馬頭圍村姑媽的家，我們會到宋皇台公園旁的公園等40號巴士。那個巴士站旁有一個小公園，公園內有幾個鞦韆，家姐是盪鞦韆高手，又坐又企空中由企轉坐什麼也行，而我就連起飛那下也不懂，都是媽推我。那個公園面對著「食為先」的特大招牌，那時媽說，在那裡吃東西是很貴的，而我那時認真地認為我應該不會有機會吃「食為先」了。

祖母的舊屋，即我父兒時住的地方，我們簡稱為「八樓」，因為那是現時牛棚對面的那些唐樓的最高層連天台。印象中「八樓」很高，樓梯很臭，很黑，地下以小型磚砌出「一、二、三」，為層數。分前後街，每層通道可以左穿右插，「八樓」屋內有唐狗兩隻，很多狗毛，姑姐房的香水味很濃，濃得刺鼻，洗手間的地很濕，濕得叫人卻步，我就百忍成金。

雖然對「八樓」的記憶都離不開臭和臭，但那個看遙望啟德機場的天台屋，叫人懷念至極。叔叔住在天台屋，記得媽總不想我們上天台，但記得有次夜晚，在天台遙望大飛鳥，又升又降，降落時好像一伸手便能捉到大飛鳥的腳，覺得很神奇。刺耳的飛機聲，我們邊用手緊蓋耳朵，邊盡情大叫。

祖母及後中風，住過聖德勒撒，也住過嘉林邊道的老人院。隨後祖母去世，我們家也漸漸少出土瓜灣，敦煌酒樓也在我初中時候倒閉了，孔雀門去年也拆了。

現在回想，我想那段時間，叫做歲月。